http://www.socang.com　　　2002-10-11 19:11　　　来源：

　　３月８日下午，由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和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主办的《雪域明珠———中国西藏文化展》在北京展览馆隆重开幕。这个为期９天的展览是建国以来规模最大、内容最丰富，全面展示西藏民主改革４０年以来社会、经济与文化发展的大型展览。展览由“西藏４０年建设成就”、“西藏历代档案及珍宝”、“西藏民间收藏品”等５部分组成。其中的西藏民间收藏品展以西藏收藏家叶星生先生的藏品为主。 
　　西藏民间收藏品的展馆里，人潮如涌。一位小个子的四川汉子，正在滔滔不绝地为人们讲解着。他，就是叶星生，一个在西藏生活了３８年的汉族人。几十年来，他节衣缩食，搜集、珍藏了２０００多件珍贵的西藏民间艺术品，目前，他已将这２０００件藏品捐献给了国家。 
　　开幕式后，我在北京展览馆采访了疲惫不堪的叶星生。 
　　第一件收藏品是陶香炉 
　　“我１３岁由父母把我从成都带进西藏。我现在无法形容那时的激动，在这彩幡金顶碧云蓝天组成的世界里，处处飘溢着神秘，堆砌着色彩，我一头扎进寺庙里，临摹壁画等作品，我觉得我能成为大画家。有一次，在山南昌珠寺，我疯狂地磕头，一位老喇嘛被感动了，他把装人参果的陶香炉送给了我。这个陶香炉有三条腿，古香古色，我十分喜欢，这是我的第一件收藏品。” 
　　叶星生在没有自觉收藏意识的时候，撞进了收藏这片天地。 
　　在他的背后，有一片西藏文化的大背景。叶星生是西藏拉萨中学第一名汉族学生。两年的中学生活，他学会了说藏话、吃糌粑、喝酥油茶。中学毕业后，他被分配在拉萨市城关区文教科工作，住在柳夏大院一个叫波察色的老头家。大院里有２００多户人家，三教九流，无所不有。波察色老头无儿无女，脸很黑，虽然从不洗脸刷牙，但一口牙齿洁白如雪。他喊叶星生“儿子”，叶星生就喊他“爸啦”，两人挤在一间１０多平方米的屋子里，屋里除了几个藏式卡垫，就剩下一张茶几和一把尿壶。那尿壶就放在枕头边，仿佛几辈子没洗过，臭气熏天。一天，叶星生把它拎到屋外涮洗。谁知，其造型如此夸张，构思如此奇特，他被惊呆了。 
　　对西藏民间文化的领悟，就从这样一只最质朴的尿壶开始。近４０年过去了，叶星生的目光没有一刻离开过西藏这片广阔、神秘、炽热的土地，磕磕绊绊地走上收藏西藏民间艺术品的道路。 
　　“真正开始收藏生涯，是在文革以后。”叶星生认为，那场文化洗劫对他的震动，不亚于那只尿壶。“当时，我也是红卫兵，有一次在大昭寺二楼搞“扫四旧”成果展览，仓库里装满了从领主家和寺庙里抄来的东西。大批的经板、木雕、佛画，刀劈斧砍，当柴烧了；纸印、布印的画，一眨眼便成为灰烬，我干着急，一筹莫展，几次差点背过气去。后来我画的一张裸体石膏像，被人从厕所里捞出来，送到了武装部。当天下午，我被送进牛鬼蛇神学习班。一进屋我就吓哭了，里面坐的都是那些领主、代理人，全在５０岁以上。” 
　　叶星生当时的感觉是，艺术完了，自己也完了。他开始埋头收藏西藏民间艺术品和有关资料，他把这叫做“拯救艺术拯救自我”。 
　　数年前，我去过叶星生居住的位于布达拉宫下的一间小屋，但见墙上挂着古旧的“唐卡”（布轴画），书架和柜子上错落有致地排列着造型各异的器皿、菩萨，各种装饰品，地上摆满了雕刻精美的玛尼石刻、藏经板，床上、书桌上也能见到坛坛罐罐。叶星生说：“民间艺术所以比其他艺术更普及、更伟大，是因为它们与人类自身更接近、更亲切，它不矫揉造作，是庶民百姓把自己的观念、心态、情操，以审美的方式，表现于自身生活的艺术。民间艺术是一切艺术之母。” 
　 藏族人从头到脚都用美来装饰 
　　正因为被博大精深的西藏民间文化所吸引，叶星生才成为“家财万贯，身无分文”的收藏家。他看到喜欢的工艺品就激动，一激动就掏钱，钱不够就借。于是他只要有钱，一是还债，二是继续收藏。　　 
　　作为艺术家的叶星生，曾把四五十件“托加”摆成一个方形。据他说，这代表一段古老的文明。托加，意即雷铁。西藏民间传说，“天龙八部鬼众”在天上与邪魔恶战，武器碎片打入九层地下，这些圣物在地下每年向上长一层，９年后露出地面，具有神圣的力量，佩在身上能避雷镇邪。这只是传说，但至今仍有老百姓做为护身符戴在身上。 
　　专家们确认，这是用生铁或铜等金属铸造而成的小型饰件，年代当在叶蕃以前，这在西藏的考古发现中也得到证实。 
　　叶星生收藏的民间日常用品，衣食住行无所不包，粗看之下，显得特别凌乱。他说：“从这些最普通的东西中，最容易发现人民对美执著的追求。我在牧区还见过一户人家，快过年了，三四口人只剩下几斤粮食，他们照旧把它做成青稞酒，满心欢喜。一种精神———虽然没人能说清它是信仰、是习惯是艺术直觉，使他们超越了苦难。活得越苦越涩越追求温馨，你看牧区人多么喜欢大红大绿。藏族人民从头到脚，无一不用美来装饰。” 
　　展览上，叶星生摆出了锅碗瓢勺、灯盏印章、笔筒、糌粑印模、鼻烟壶、写字板、转经筒等日用品，吸引了许多观众。有一个喇嘛挂在腰间的笔筒，长约４０厘米，全银嵌花，十分漂亮。有几块糌粑印板，宽三四厘米，长３０多厘米，薄薄的木板 
　　上维妙维肖地刻着天上九飞禽，地上九走兽，这是祈祷用的。西藏印章材料多用金银铜玉铁等金属材料制成。叶星生收藏了一个石头制作的印章，有小拇指般大，刻有蜗牛纹图案。拉萨市的夏加·更塘班觉老人说：“我这么大把年纪了，第一次在西藏看到石头印章。” 
　　在叶星生的装饰品收藏中，有各类门饰、铁锁、铜锁、头饰、腰带、耳饰、挂在胸前的“嘎乌”等等。有一把土法制造的大铜钥匙，重约两公斤，造型复杂，花纹别致，据叶星生说家什不能开锁，它是色拉寺的喇嘛们专门用于打架的。一个纯银的心型腰饰，重１公斤多，产于安多地区，上面的花纹全部由人工雕刻而成，叶星生称之为“装饰之最”。 
　　西藏的大草原，养育了一个骠悍的民族，也滋育了一种特殊的带着青草芳香的草原艺术品。叶星生对此也有颇多收藏。 
　　“乌儿朵”是一种毛编投石器，产于牧区，用于驱赶走远的牛羊，在特定条件下也能作武器用。现在的“乌儿朵”有九眼花纹和十六眼花纹两种。 
　　在骡子的额盖上，绣满了花瓶、火焰、宝贝等图案，既用于装饰，又有避邪之意。一个驴子的铜制脖铃，声音极为清脆动听，能传出几公里远，叶星生带着它参加上海民间艺术博览会，获得了个人收藏奖。 
　　耕牛装饰带、马鞍，一对景泰蓝马蹬、刀具、箭囊、铠甲、火镰、牧女用的钱包……这些艺术品无一不带着原始古朴的美感。 
　　唐卡：藏民族精神世界的展示 
在所有的收藏品中，叶星生极看重唐卡。一次朋友跟他开玩笑，说一幅从他那里借走的旧唐卡丢了，叶星生两眼一黑，差点瘫倒在地。 
　　唐卡也就是锦锻镶边的布轴画或丝绣，题材十分广泛，有历史事件、人物传记、宗教教义、风土人情、民间传说等，涉及政治、经济、历史、宗教、文艺、社会生活等各个方面，堪称形象的百科全书。叶星生收藏的唐卡品类纷繁。其中居然有印度星相图、孔子圣王像等，令人惊叹。 
　　挂在北京展览馆的孔子圣王像见于“功德倡颂图”唐卡上，该唐卡作于明代。高约８０厘米，宽约５０厘米，画中孔子戴着藏王松赞干布式的帽子，穿着松赞干布式的藏装，盘腿而坐，脸色详和。周围有３２个略小一些的人物与图案，对神灵、生命、信仰、箭矛以及各种圣物的创造者，逐一给予祝愿与祈祷。它与内地拱手端坐的大成至圣师不同，藏式孔圣人双手持物，不过叶星生只考证右手拿的是九宫八卦图，左手拿的是什么还有待考证。叶星生说：“仅从这个唐卡上，就可以看出藏汉文化的交流，看出藏族人民对儒家文化的推崇。” 
　　“察扎”俗称泥佛，是叶星生的另一群“宠儿” 
　　泥佛以细黄泥为原料，经铜范木模压制成型后风干而成，也有少数敷彩、烧制。寺院监制的泥佛背面，多要嵌上几颗五谷种子，一抹藏香，并要集中起来请活佛诵经开光。在西藏泥佛随处可见，至今有艺人在街头制作出售，但近晚期的泥佛作品过于纤弱繁琐，价值不高。拉萨常见的泥佛只有２０多个品种，叶星生却收藏了三四百种，放在一起俨然是个小“龙门”。西藏的面具主要分藏戏、跳神、悬挂三大类，叶星生都有收藏。他编写的《西藏面具艺术》一书由重庆出版社出版后，十分受人欢迎。 
　　玛尼石刻，是叶星生收藏的另一内容。玛尼堆是用石块垒成的祭坛，在西藏是人们进行宗教活动的场所。在玛尼堆上常可以见到玛尼石刻，即在一块石头上刻上经文或佛像。在叶星生的收藏中，还出现了记事的玛尼石刻。一辆汽车，底下是一个直挺挺的人。叶星生解释道，这是这个人被汽车压死后，他的家人请人刻的，一是为记事，二是为祈祷。玛尼石刻在西藏浩如烟海，且主题重复，但内容却很少雷同，令人惊叹。 
　　叶星生说：“西藏民间艺术品，反映了西藏人的精神世界，在西藏，许多人虔诚地从观念上神化了工艺制作，将这一劳动视为对神的奉献。这样，功利色彩就很少。我觉得，民间艺术家都是伟大的艺术大师，在他们面前，我常常觉得自己很渺小，很世俗……” 
　　叶星生所以成为收藏家，很重要的一点还在于一种压力，一种担心祖国文化遗产还没被自己认识就已流失的精神压力。目前国际上有３０多个国家在研究“西藏学”，西藏文物大量外流。有一次他在拉萨八廓街见到一个外国人背着麻袋在买唐卡，只觉得心被扯得丝丝缕缕的疼。 
　　叶星生是八廓街驱不走的游魂———这里不仅是旅游圣地，还是西藏民间工艺品荟萃之地。一天不去八廓街，他的心里就会空落落，不思茶饭。有人这样形容这位收藏家：“脚还没进入八廓街，已经两眼放光，双颊绯红。常人一生热恋个一两次就足够了；他可好，次次锥心泣血，肠断魂销———活着从八廓街出来不易！”他也曾在这里“走麦城”。一次，他看到一块精美绝伦的经板，为了降价，假装不感兴趣走到另一个小摊，问骨雕的价格。看到叶星生裤子上裂了个大口子，皮鞋又露出脚趾，卖骨雕的人嘲弄他，他一气之下买下全部骨雕。一转身。经板已被人买走了。他的心一下子空了。他发誓，如果下次见到那块经板，用多高的钱也要把它买回来。 
　　 
　　( 晓浩 )